一个诗歌的夜晚

有一年,剧作家杨阡和他夫人马丽安到芝加哥来,诗人朋友们就请他到闹市区的画廊中一齐朗诵。那天晚上,法国诗人玛祖拉,电台台长克拉克,雕刻艺术家民斯等人都来了。

如同在其他的地方举办过的诗歌朗诵会一样,朗诵会免费对公众开放,画廊的一角放着茶点,用通花的蛋糕纸衬托着,还有咖啡。我知道,那又是不知道哪位热心人捐献的。时常听见艺术家们感慨投入的比收获的少,感慨自己的不精于计算,可是时间到了的时候,大家还是又七手八脚地把场面撑起来,而且收拾得比专业设计的还要好看。有了这样的热心人,在美国经济青黄不接的时节,诗歌也能够得以生存下来。

比如,玛祖拉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把自己的诗用银色写在一片片去了皮的叶子上。成串地挂在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绳之间。克拉克有腿疾,史地文给他找了张椅子坐着。这样的会场,既是优雅的,又是有着家庭的亲切气氛的。

在座的既是听众,也是诗人。他们上台朗诵自己的作品,又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听别人的作品。习惯了热闹的听众场面,对这样的氛围,除了觉得罕有的雅静外,还有某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杨阡朗诵时,是用的抑扬顿措的调子,加上他有一把好嗓子,赢得了满场的喝彩声。台下的人纷纷说着,这是位表演艺术家。我这才想起了原来表演性质的朗诵和诗人们平时习惯的朗诵还不是一回事。

晚会结束后,我们去酒吧。不知道为什么,酒吧去一间关门一间。最后找到一家,人很多,我们都没有位子,就通往厕所的通道还空着,酒保把我们领到那儿,我们几个人挤着,站着,拿着饮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偶尔交谈的几句话,因为这里的吵,基本上听不见。柜台前挤满了人,仰着头看电视上播放的球赛,前面都摆了酒,要是进了一球,就有人举起手来。这种热闹正好和刚才画廊的雅静相反,却觉得诗人们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是那么坦然,对这样在互相听不见对方说话的酒吧里呆着就那么地自在。这种异样的感觉又让人觉得在场是多余的。

后来,玛祖拉好像是对一个投银币点唱的机器着了迷,银币一把一把地往里投。用光了又问别人要。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大家就交换了一下眼色,史地文就叫她走了。临告别的时候,玛丽安和史地文相拥而别,让我感到自愧不如。因为我就不能像他们那样坦然地拥抱,仍然是男女授授不亲的习惯。那已经是晚上两点了。第二天打开电邮,看到史地文说,昨天晚上从酒吧出来,他们几个人挤了一辆出租车。在回程的交谈中,他们发现原来开车的阿拉伯司机也是一位诗人。“一车的诗人,一个诗歌的夜晚。” 史地文最后这样写着. 。。.

关上电脑后,我想见,在芝加哥已经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一辆出租车,乘着诗歌的空气,驶往夜的深处,那里,地平线微微泛着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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